01
“我儿子并不是不愿意结婚,而是真的想不开要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接到阿远妈妈打来的电话时,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
阿远一家是上海人,32岁、单身一人居住,并且与父母很少来往。
第一次给阿远打电话是晚上九点左右的时间段内进行了近两个小时的交谈。
他说的话不多,停顿时间也长一些,在我稍作停顿后他会继续往下讲。
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的是什么吗?最怕的就是她骂我了,她在责备我时会觉得我一无是处。”
他的语气非常平和地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是我知道这并不是一种平静的状态,而是一种隔离的状态。
他已经习惯于将自己以及那些记忆隔开一条帘子一样地不去触碰它了。
后来才知道阿远在学校被人欺负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告诉家里人。
不是不想说,而是知道这样说也没有作用——爸爸在外面工作,妈妈就会问,“是不是你的问题?为什么别人欺负你却不欺负其他人?”
于是他就一个人扛着。
高中的时候成绩还可以,但是他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学业。
他说:“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还是一个人。”
后来他到了工厂里,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去。
没有朋友,和父母一个月只能通一次电话,每次通话不超过两分钟。
以前谈恋爱都是女生先提分手的情况。
“没有什么意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委屈的情绪,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感觉。
阿远妈妈联系我的时候是在微信上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信息。
催促儿子尽快结婚,每次都问儿子有没有对象、什么时候回来。
他儿子一般都不说话,有时候会回一句“你自己看着办”,然后挂掉电话。
沟通的时候她哭了。
不是大哭不止的那种方式,而是一直压抑很久之后才突然爆发出来的一种闷声哭泣的方式。
她说:“我是被打大的,我爸爸妈妈相信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作为一个母亲之后我跟自己说绝对不能再打孩子了,可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因为我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怎样好好说话”
她说自己不自觉中采用了母亲的方法,急了就吼叫,吼完了又后悔再更加着急。
03
这个家庭所面临的问题就是典型的代际传递的情况。
阿远的父亲很暴躁严厉也是因为阿远爷爷对他那样做的缘故。
阿远的母亲从小受打骂长大,在此情况下也养成了习惯以情绪来代替交流的方式。
而阿远从小在一个缺乏安全感、感情流动的家庭中长大起来,所以最本能的生存方式就是——不去接近任何人,就不会受到伤害。
这并不是性格的原因造成的创伤,而是心理上的创伤。
线上指导的困难之处在于无法看到他们的情绪变化以及细微的动作表现等信息,只能够依靠声音与文字来进行判断。
但是由于隔了屏幕的关系,在线上的时候人们反而会更容易地说出面对面说不出口的话。
我和阿远进行为期三个月的网课教学,每周一次视频通话。
每次聊天时都会对他说“今天你可以讲也可以不讲”。什么时候想说就说一下,什么时候停就停下吧”
04
我们做了下面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陪着他把埋藏在心里的记忆一件一件地倾诉出来。
不是像清算账本一样去重新整理一遍,而是在此基础上让其对以往经历有一个新的认识。
“你那时候年纪小,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并非你的过错。”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说到他开始愿意相信。
第二件事,使用NLP沟通技巧来教导他如何跟妈妈说话时不让自己产生防御心理。
每次他跟我说"她一开口我就已经在心里竖起了一道墙……不管她说什么都是攻击",我就让他把那句话说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拆——妈妈那句话背后,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
他后来发现,妈妈催婚的背后,不是"你必须结婚",是"我老了,我怕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那两种意思,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第三件事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为他建立起一种掌控感。
他说自己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让他从一个小的事情做起——每周给自己做一顿饭。
不要做得很好就行,只要做了就好。
不是为了做好这件事,而是让他体会到了“我可以选择做什么、怎样去做”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体验到这种感觉了。
和妈妈之间的联系主要是用微信语音来完成的。
比阿远更难打开的是她本人。
有一次她跟我说:"老师,我不好意思,老是麻烦你。"我说:“阿姨,这不是麻烦,这是您需要被听见。”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帮她做情绪梳理。帮她看见:
对她而言对儿子的那些催促和焦虑,并不只是单纯的“关心”,其中有一部分其实是她自己从小遭受压制后产生的压抑情绪,一直在寻找出口。
她需要学会的不是怎么管儿子,是怎么先管好自己。
05
改变不能一下完成。
大约两个月之后的一个夜晚的时候,阿远给我发来一条微信,“今天给她打了电话”。
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她又问对象的事了,但是这次我没有挂电话,我跟她说,妈,你担心我我知道,可是我现在还没准备好。”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说了一句’那你照顾好自己’。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说完一句话之后,并没有发生争吵。”
后来阿远也愿意给妈妈打视频电话了。
虽然仍然不能聊很长时间,依然会避开一些敏感的话题,但是那个不愿意开口的人开始愿意试了。
三个月后,他妈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昨天他主动给我寄了一箱水果,说是上海刚下来的。我到现在还没吃完,舍不得。”
她这样说的时候几乎可以想象出她笑中带泪的样子。
写这个故事并不是要证明哪一种方法有多么神奇。
因为我知道有很多家庭正面临着这样的情况。
一个从小受到责骂的孩子长大后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好不容易谈上一个恋爱又总是下意识地推开对方,然后一个人缩回小房间里。
一个从小就被否定的母亲无法用正确的方式和孩子交流,明明心里装满了爱,却出口成了催促、抱怨的话语,孩子听不进去,她也越来越委屈。
他们不是不爱,是不懂得如何去爱。
一个人从来没有学过游泳的话,在下水之后只会拼命地挣扎,并不是因为他想挣扎,而是真的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线上做家庭指导的难度在于隔开屏幕之后看不到表情、听不到呼吸声。
但是隔着屏幕也有好处——有些人,在屏幕后面,比面对面更容易说出真话。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根细细的网线陪伴着他一点一点学会:如何站立于水中、如何呼吸、向前游一小段路程。
就像阿远后来对我说的一样:“你知道吗?我现在跟妈妈打电话最长的一次是二十多分钟,以前我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做到了。
32岁还沉浸在童年的阴影里的那个人终于愿意回头看一下自己走过的路了。
不是为了被看见,是为了放下。
放下不是原谅。是不再让那些过去的伤,继续决定今天的日子。
这是家庭教育里最深的那一层——修复的不是孩子的问题,是家庭系统里那些传了几代人的旧伤。
每修复一个家庭,就打断一条链条。
链条断了的那一刻,新的东西,才有机会长出来。